悼恩师齐文颖教授

  凭借着顽强的生命力,在与病魔抗争了两年多以后,我当年在北大历史学系攻读美国史时的导师齐文颖教授,在其即将迎来91周岁生日前夕,2021年3月22日下午一时二分,在北京市积水潭医院昌平院区,在儿女们陪护最后九个日日夜夜后,安然仙逝,魂归道山。

  按照传统国人的生死观,无论男女,活到88周岁,即米寿,就已经是高寿了。齐老师不仅活过了米寿,而且还创下了齐家迄今最高寿的记录。尽管如此,当得知老师辞世的噩耗,虽不无思想准备,然痛失恩师,我这个年近六旬的老学生,依旧泪眼婆娑,情不自禁。

  回顾自己的前半生,就我的学术命运而言,给我影响最大的三位授业恩师,一是硕士阶段的导师齐文颖教授,二是业师罗荣渠教授,三是读博士阶段的导师江平教授。

  1985年,自山东师范大学历史系本科毕业时,我不自量力,贸然报考了北大历史学系的美国史研究生。尽管报考的导师是齐老师,但是,因她当时正在牛津访学,故阅卷事宜委托给杨立文老师,招生事宜委托给罗荣渠先生。那年美国史专业有十余人报考,我总分考了第三名。当时是等额复试,故我未能获得复试资格。左等右等,忐忑不安,4月底,总算等到了标有“北京大学历史学系”字样的一封挂号信,问我是否愿意转到拉丁美洲史专业,我立即回复同意。1985年5月6日,我第一次到北京,第一次到燕园。当天晚上,志国师兄即带我拜见罗荣渠教授。在书香四溢的书房中,罗先生说:他负责美国史研究生的录取工作,但美国史录取不了,他指导拉丁美洲史专业的研究生,报考的都是女生,想招个男生,还说看过《新华文摘》转载的我的文章,头脑还比较清楚,故想让我转到拉美史专业,跟他读书。

  第一次见不苟言笑的罗先生,有些紧张,交流不多。次日,复试。罗先生坐在中间,左右两侧分别是林被甸老师和何芳川老师。林老师问了几个拉美史专业问题,尚能应付;何老师问“老三论”“新三论”,结果张口结舌,答非所问。然后,罗先生说他去校医院,拿治咽炎的药,嘱我翻译比尔德教授夫妇的《美国简史》序言。那时,我虽然几乎看完了山东师大图书馆所有的中文美国史图书,英语也是全班数一数二的,但从未接触过英文版美国史著作,也从未弄过翻译,可想而知,大约很不理想。罗先生才华横溢,兼具思想家—专门家的品质,对考生一向要求甚高,宁缺毋滥。因此,尽管罗先生给了我参加复试的机会,但对于我的复试表现不满意,遂决定不予录取。

  不过,天无绝人之路。此时此刻,幸运之神,终于眷顾了我。原来,复试后未久,齐老师自英伦回京,又恰逢考美国史专业总分第一名的是一位北外女生,因赴美留学,放弃到北大读研究生。于是,齐老师表示:杨玉圣考的是美国史,复试的是拉美史,复试成绩不理想,情有可原。这样,我终于如愿以偿,被齐老师录取为美国史专业研究生,成为齐门弟子。

  能够有机会在燕园读研,我当然异常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。从齐老师读书,学习和日常接触中,受益良多,不仅初步摸到了史学研究的门道,而且也在为人处事等方面,耳闻目染,受到了齐老师的深刻影响。

  齐老师谆谆教导我们,从事史学研究,要进行目录学训练,兼顾原始文献,代表性专著和专题论文,从专题研究入手,进行学术写作训练。1987年,适逢费城会议二百周年,齐老师嘱我围绕晚清以来美国宪法在中国的传播,做专题研究。我在北京图书馆柏林寺分棺,北大图书馆,查阅文献,完成了《中国人的美国宪法观》(后刊于《美国研究参考资料》)。在齐老师的指导下,还完成习作《卡罗来纳殖民地创建史探微》(后刊于《史学集刊》)。齐老师又指导我写作《代役租初探》硕士论文(后发表于《美国研究》)。这些专题研究和论文写作,为自己以后的史学探索奠定了一定的基础,尤其是经受了严格的学术写作训练,受益终生。

  大概是1995年前后,齐老师写信给我,问能否协助她撰写前述《美国通史》第一卷。不巧的是,当时我正在独立主持《中国人文社会科学博士硕士文库》编纂事宜,焦头烂额,故委婉谢绝了这一难得的机遇。迄今我一直为未能应允齐老师当年的邀请而深感惭愧,始终心存不安。

  最近20多年,我去看齐老师的次数越来越多了。每次见齐老师,除了谈学术,也谈时政,生活,轻松,愉快。到了吃饭的时候,齐老师也留我吃粗茶淡饭。每次到之前,齐老师总是事先泡上一杯茶。现在想来,那真是温馨的时光。

  正是齐老师,在不同程度上改变了吾等齐门弟子的命运。运龙深以为然。运龙后来自美回沪,京工作,我们常常结伴去看望恩师。我发现只要我们两人同往,齐老师尤其高兴,像慈母那样,不温不火,娓娓道来。可惜,这样的美好时刻,随着老师的辞世,已经一去不复返了。

  齐老师在美国早期史,中美关系史,妇女史等领域,是她那一代历史学家中最有学术贡献的女历史学家之一。《齐文颖文稿》系其毕生学术业绩的结晶。作为师者,齐老师在北大历史学系先后培养了13位硕士弟子,后来有10人进一步深造,获得博士学位(其中有九人留学美国,并获得美国史博士学位),有七人在中国和美国的大学任教(北京大学,中国政法大学,加州大学厄尔文校区,明尼苏达大学,新墨西哥大学等),薪火传承,生生不息。

  2021年1月31日上午,我去看望齐老师,老人依旧不言不语;不过,很安详的样子,面色红润,干干净净,其间还睁开眼,似乎在听我的唠叨。我把艺术家苏菲送我的一条大红围巾,转送老师,希望给老师带来好运。同时,把写给恩师90周岁生日的条幅给老人,曰:“师恩浩荡恩重如山,弟子无能难报师恩。传道授业解惑为师,桃李不言下自成蹊”。

  2021年3月17日中午,和老师的女婿许总联系,想去看看老师。下午,从许总回复的信息中得知:“齐老师现在情况不好,上周六开始有点发烧,咳嗽,我们紧急送到了医院,先发烧门诊多方检查,后送抢救室,插下导管抢救。插管抢救一晚上后,第二天上午医生讲可能挺不了一两天了,让家人准备后事。我们都很不舍,反复和医生沟通老太太的情况,希望医生尽力抢救。到现在为止,在抢救室内还比较稳定,但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。”我随即把该信息转远在美国的齐老师的大弟子运龙教授,因为运龙始终关注着恩师。由于老师是在抢救室,大夫不允许其他人进去。这也就意味着我这个老学生,难以见恩师了,很残酷,也很无奈。

  我当然清楚,人有旦夕祸福,亦难免生老病死。只要是人,终归如此,无一幸免。我只能默默为恩师祈祷。

  如今,齐老师走了。恩师的音容笑貌,大恩大爱,道德文章,将永远留在我这个老学生的心中。

  愿恩师安息!

  谨此悼念恩师齐文颖教授!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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